一碗茶，一座城

老成都茶馆一景 向以桦 绘

□杜阳林

       成都的茶碗很大，足以盛下一个乾坤大世界。成都博物馆里，用现代3D全息投影技术，仿真制作了晚清时期的“成都老茶馆”，指头肚大小的人儿，在不知疲倦地上演着“茶馆情景剧”。商人谈生意，学生写作业，唱戏的唱戏，说书的说书，摆龙门阵的摆龙门阵，最让人忍俊不禁的，茶馆还提供“热水洗脸”“热水泡脚”服务。

       想想那时的茶客，也许风尘仆仆远道而来，一句“成都欢迎你”不足以表达成都人的热情，怎么办呢，赶紧请他上茶馆呀，眼尖的小茶倌儿，白毛巾搭在肩膀上，先拖声幺幺地喊一嗓子“贵客来啦”，毕恭毕敬将贵客迎上桌，白毛巾飞快舞动两下，擦得桌面纤尘不染。眼尖的茶倌，不仅看得出“贵客”不仅风尘满面，而且鞋里的脚走了远路，早已酸疼肿胀。于是，洗脸的铜盆，泡脚的木盆端上来了，肌体得了热水浸润，解了旅途之乏，再来一盏盖碗茶。茶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，咱四川的花茶就好，本地开水滚滚地烫过，茶中茉莉一朵朵绽放，“贵客”看得满心欢喜，仿佛自己也像这茶叶和香花，在茶馆的浸泡中舒舒展展，身心两快。

       沙汀《在其香居茶馆里》有这样一段描写：“新老爷一露面，茶客们都立刻直觉到：幺吵吵已经布置好一台讲茶了。茶堂里响起一片零乱的呼唤声。有照旧坐在座位上向堂倌叫喊的，有站起来叫喊的，有的一面挥着钞票一面叫喊，但是都把声音提得很高很高，深恐新老爷听不见。”

       其香居茶馆里，茶客又是挥钞票又是叫喊，茶馆简直成了最最世俗吵闹的处所，让人毫无顾忌地释放情绪，无需美酒，茶香也是一种“魅”了，让人着了迷、发了痴，将小小茶馆，视为人生舞台，在上面吼了又吼，唱了又唱。成都的茶馆，百年以来，流传过多少故事，诞生过多少传奇，恐怕砖头厚的一本学术专著都是写不完记不尽的。

       在茶馆大世界中，有人传播着进步思想，有人谈成了不俗生意，有人与许久未见的故交好友尽诉衷肠，还有人来茶馆，就是为了感受这水波荡漾一般的快乐，“身在热闹之中，心在红尘之外”的奇妙心境。

       我爱上成都的茶馆，自然是到成都以后的事。这话听起来似有语病，其实我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：在别的城市，我再也见不到像成都这么多有茶馆的地方，也没有像成都有这样多爱喝茶的城市居民。即是说，我所有的“茶馆教育”，都是成都这座城市赋予我的文明洗礼。

       最初，我就是茶馆“安静角落的孤独茶客”。那时初到成都，进入媒体工作，常常苦恼于“新闻线索不好找”，老记者半戏谑半认真道：“年轻人，你要学着泡茶馆。”我将信将疑，一半是带着“找线索”的急切，一半也是因为还未找到“融入城市”的隔阂苦恼，我学着下班后去茶馆“坐一坐”。

        成都的茶馆开在大街小巷，有时一条老街走下来，竟有三四个，有的茶馆实在老旧，牌匾被风雨侵蚀得木质斑驳，坐下的竹椅吱吱乱叫，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会散架。茶杯上有缺口，杯托上也有裂纹，但泡茶的水一定是滚滚的好开水，冲泡开来的茶水也是实打实的香味四溢。还有不少“坝坝茶”，露天摆设，夏天顶着大日头，冬天迎着料峭风，举目望去，天宽地阔，似乎都是茶馆，没有疆域可言，在这样“阔敞”之地喝一杯茶，竟有眼前澄明心胸旷达之感。

        我开始迷上了喝茶。茶的滋味是次要的，如同去露天茶座喝两元一杯的碎花茶，与高档茶楼，喝百元一盏的高档茶，仿佛并不是“品茶”最重要的事，成都丰俭由人，茶老板打开门做生意，不管做成的是两元还是百元生意，一贯笑脸迎人，一贯怡然愉悦。这种“不以贵贱论英雄”的态度令我欢喜。欢喜之余，我发现自己的孤独有所松动，茶客们热闹的谈资纷至沓来，坐在那儿默默听人讲一两个小时，竟不知不觉收集了不少市井逸事、江湖秘闻。即使不能直接作用于工作，却让我打开眼界，对于这烟火人间，渐渐产生了好奇之念。

        成都茶馆，就像成都这座城市，胸怀坦荡，兼容并包，它能容纳数之不尽的故事，悲欢喜乐，沧桑繁华，在一碗茶中起伏跌宕。它能散发最醇香的滋味，沸水滚茶，凤凰涅槃，在一碗茶中源远流长。爱上成都之茶的人，最终，都成为与这座城市紧紧相依的朋友，日升月落，晚霞晨曦，捧一盏茶，品出了城市巴适而包容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