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婺源，一生痴绝处，无梦到篁岭



昨上午，冒雨游庐山，导致鞋子“泥泞不堪”，幸好车后箱备有一双，但晚上忘记，未拿至酒店清洗，仍掷于后箱。早上一打开后箱，其臭气可熏天。

姐弟俩无一人愿意上车，我一边拿鞋子到路边水渠清洗一边说：“不经一番寒彻骨，怎得梅花扑鼻香。”此话其实也在理，俗话说：在家千般好，出门一日难。倘若贪图舒服，在家享受？空调好了。

他们俩蹲在路边等我，不断地朝我喊：“好香啊！”

进篁岭的缆车早八点开始运营，我们八点十五分左右到达，此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。

由于办了“嘉游赣”，全江西学生免门票，但缆车费每人一百元，而成年人的门票加缆车费共一百四十五元，相比较而言，学生门票节省四十五元。

进篁岭修有盘山路，在缆车上看得清清楚楚，但景区要求必须坐缆车，也算生财有道。

缆车，估计十五分的路程，其实就是翻过跨过一座山头而已。下缆车后，向上走至公路边的五凤楼，仍不见村庄，眼前风景如同一个山坳，树木葱郁，满眼绿色。单以景色论，与我小时候在后山守田七无异。

斜风细雨，因为不想赶时间，我们故意被困在五凤楼很久。小时候在田埂看过武侠小说《五凤朝阳刀》，主角名叫武凤楼，所以遇到“五凤楼”，感觉挺亲切的。

躲雨时，我从背包里掏出老婆饼，说：“来，每人发一个老婆。”女儿喊起来：“我是女的。”我故意“翻箱倒柜”，惋惜地说：“唉，没有老公饼，咋办？”女儿嘿嘿地笑两声，从弟弟手中抢过老婆饼。

我们嬉闹时，一男子抱一襁褓之中的孩子，闪进五凤楼。我惊佩不已，说：“喔噻。”赶紧把雨飘不到的地方让给他们。

吃过早餐，见雨不停，儿子拿伞，我和女儿钻入雨中。入村道路是砂石路，树叶茂密，一棵大树下挂一块牌，曰“森林隧道”，倒也有几分贴切。

跑过森林隧道，到一小广场，右边一棵540年的樟树，我在篁岭见过最老的树，树下一头木牛，栩栩如生，肚下一坨，我估摸着是公的。左边是民俗文化展览馆。

广场周边好几棵参天大树，耸入云端。我跟女儿开玩笑说：“这里最不缺的是木头，如果你生在这里，家具都是几百年的实木，怎么样？”女儿翻白眼，一溜烟已跑进展览馆。

展览馆方方正正，中间天井，四周墙面民俗画报。后堂匾上写着：“上蔡世家”，估计原主人是当地有钱人。

从展览馆侧门出，到竹山书院，入门左右两墙上，写着“忠孝廉节”四字，大厅上一匾“读书乐”，墙上挂现代人的图画，二进是天井，前面是学堂。一帮上了点年纪的游客，在体验当年读书之氛围，声音嘈杂无章。

从竹山书院侧门出，又到天街。此时，雨过天晴。

天街是篁岭最主要的街道，也是最平直的，石板路面，两边各种小店，吃喝居多。

从竹山书院出来，路过一小店，卖歙砚，歙音读[ shè ]，即歙县，在安徽南部。以产徽墨、歙砚著名。

往前到晒秋美宿，正对天街，特别显眼，此时部分在维修。昨晚问过价格，最便宜的房价都差不多五百元，所以不建议住在篁岭里。

往前天街收窄，立一牌坊，上面书写“天街”两字。旁一建筑，屋里特意陈设老旧家具，老掉牙的电视机正播放83年的电视剧《射雕英雄传》，翁美玲版的黄蓉，俏丽可爱，这可是一代人的记忆。

往前，一小店买皇菊，门口晒秋，红色的辣椒上面用金黄色的皇菊组成一个“福”字。紧接着是一间木工房叫虚竹厅，陈设各种做木工的工具，原主人曹元功，贡生，当过知县。

往前走时，见墙上一块提示牌，提示说请回头看爱国墙。回头时，确见白墙上脱落而形成褐红色的中国地图。两小儿见状，争辩了起来，儿子说是人为的，女儿说是自然的，争执不下，转头向我求证，我说怎么理解更好呢，更有正能量呢？姐弟俩齐声说：自然脱落。

继续前行，一间店名曰“菩提树”，专门卖油纸伞，各色油纸伞姹紫嫣红，真是漂亮。石板路配上此刻的烟雨，不由让人想起戴望舒的诗《雨巷》：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。

戴望舒迷恋施蛰存的妹妹施绛年，求而不得，多情则寿夭，不胜唏嘘。

从天街左拐上台阶，石阶沿溪水而上。

至一处，在石阶下，一辆小型水车顺水滚滚转动，有错差的水便有水车。

往上走，一根竹竿削去半边，溪水在架起的竹上跳动，正对着是一间砖色的房间，在心形图案边写着四个字“称心如意”，我瞬间想起杨绛先生写过的一部戏剧《称心如意》，那是在上海沦陷而钱钟书远在西南时写的，讲述上流人物的下流人品。

杨绛先生是我顶喜欢的民国女性，超过林徽因。

走至坡顶左拐，见一间房曰晒工坊，为两层楼。在一喽，见摆卖辣椒酱，尝了一下，还不错，故想买，还价说买三瓶送一瓶，女儿在旁边拆台说：“真会讲价哦。”我说：“你到底是哪一边的？”惹得路过的游客皆笑。

一位女工作人员一本正经地指着墙上的价格牌，说不讨价还价。上二楼，为观景台，屋檐下晒着一排腊肉，有蜡猪头的、腊月的、腊肠的，我忍不住咽了几口水，赶紧下楼。

出晒工坊，右拐至五桂堂，此乃明清徽派豪宅，在穷乡僻壤，也可谓雄伟建筑了。门槛极高，约有一尺半，突然间想起《红楼梦》里妙玉最喜欢的诗句“纵有千年铁门槛，终需一个土馒头”，意境颇似“良田万顷，日食一升；大厦千间，夜眠七尺”，人生到底在追求什么？

五桂堂外墙是砖石，内屋则是木结构，有两层。一楼天井处，置一缸，盛满水，曰聚宝盘，儿子拿出一块钱，询问我能不能也跟着投？我说你自己决定。

旁边一位十来岁小姑娘喊着换零钱来投，我说投入一百元的更好，她奶奶生气走开，边跨过门槛边说投手机更好。

我们转上二楼，木梯嘎嘎响，见三个人侧在木梯里拍照，一个长镜筒，架势挺吓人。二楼独有一处买刺绣，我记得刺绣不是苏州的吗？穿着旗袍的女人安静地坐着，也不招徕生意。

从五桂堂二楼侧门出，又到石板路，沿着石阶下坡，直奔怪屋，怪屋是孩子们的最爱，我们在周庄时就玩得不亦乐乎。怪屋分三间：倒屋、斜屋和横屋。

出怪屋而下，到怡心楼，结构与五桂堂类似，然雕龙画凤镀金，飞金彩绘，却是徽派建筑中少有，徽州古建筑，基本千篇一律的白墙黛瓦。墙上牌子介绍称，此楼建于光绪34年，原主人是茶商许畅芝，平心而论，我更喜欢素雅，故白墙黛瓦即好，太多颜色是一种累赘。

我们是从后进而前门出，前门一庭院，院门锁着，院中一汪水池，靠近水池时，闯入三个老男人的镜头，一个人咋呼地嚷嚷，很不礼貌，开始我还不明其意，后才明了，盯着那个人看，他赶紧说抱歉，语气生硬而勉强。我赶紧离开。

沿细竹而下，到树和堂，结构类似，皆有天井，然则太过于朴素无华，显得十分陈旧。

往下又到天街，墙上写着“婺源吃货”，真是吃货一条街。天街尽头连着一牌坊，背面写“御赐”，之下写“上善若水”，正面写“圣”，之下写“天街”。牌坊之外，远处看见玻璃栈道。

我们坐在牌坊边的树下乘凉，见回赶的几个老人，问明说玻璃栈道不另外收钱，便心思活络起来，也想去走一走，但女儿不想去，嫌热，此时上午十一点左右，炎炎烈日。

我故意跟来者说：“我们不敢走。”其实是说给女儿听的，那几个老人一通鼓励，说什么不怕，好玩得很之类。女儿听急了，说：“我走过多了。”愤然起身而行。

在玻璃栈道上，两孩子远远而行，我落在后面，他们俩等在尽头处，见三位姑娘奇装异服，仙袂飘飘，嘻嘻哈哈，又想又怕地试踩着玻璃，玻璃底下百米深，溪水咕咚流淌。

我刚好路过，说：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摔死也是死。”她们哄堂而笑，我却突然想起了章惇，苏轼年轻时的挚友，同榜进士，伤害却是最深，因为后来章惇支持新法，而苏轼一直旧党。

为什么想起章惇呢？有次苏轼和章惇同游，遇到一潭水，潭边有峭壁，有一根独木桥连接，两人想在璧上留字，然苏轼战战兢兢不敢过独木桥，因为桥下万丈深渊，一旦跌足，粉身碎骨。

但章惇面无怯色，踩独木桥而过，在山壁上留下笔墨。苏轼见状，感慨地说：“你必能杀人。”章惇问何故，苏轼说：“你连自己性命都不怜惜，何况他人性命。”章惇听了哈哈一笑。

多年以后，章惇为相时，果真杀人无数。此意义上讲，敢走玻璃栈道就是好的么？未然。

返回水街，他们俩买了“冰棍刺客”，蹲在冰箱前，啃了起来，看起来怪可怜的。他们是花了自己的钱，尤其儿子，纠结犹豫了好久，才下决心买的，所谓的“冰棍刺客”，就是贼贵的冰棍，一根十六块。

吃完冰棍，准备返航，走至村头，差点错过了女儿说最美的地方：花溪水街。

花溪水街在水街之下，沿溪水而建，梯级而下，溪边花繁锦簇，人工雾气腾腾，桥上游人流连拍照。

他们俩摘树叶掷于水中，在雾气朦胧下，随波逐流，这么简单的游戏，玩了很久。至一处，看似“流觞曲水”，弯弯曲曲得像大肠，可惜水量不够，无法载着树叶流转。

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里写道：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林修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，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。

此段文字，生动凝练，可见好文笔还得多背诵，否则遇到美景，张口结舌却无从表述。

我跟孩子们讲这是古代一种行酒令，一杯酒置流到谁的面前，就罚谁喝。《红楼梦》里，姐妹们抽花名签行酒令，宝钗抽到牡丹，黛玉则芙蓉，湘云则海棠，探春则杏花等。

古人游戏，皆为高雅，而今我们感情深一口闷，兄弟来，干了。倒是像李白在《山中与幽人对酌》里的诗句：两人对酌山花开，一杯一杯复一杯。

在花溪水街底处，有一个巨型水车，在不紧不慢地转动，一棵古老红豆杉，矗立了几百年，也守护了几百年，旁边一间悬浮土屋，风烛残年，奄奄一息。

岁月在沧桑，而我们该回去了，下午两点，我们坐缆车出篁岭古村。